那年我傻傻說了好
我站在磅秤上,只剩一件內褲。 教練站在旁邊,面無表情,像在等公車。「脫掉。」他說。 我脫了。 數字跳了跳,停住——剛剛好。 我後來常常想,人生有些時刻,你沒有時間覺得荒唐,你就只是做了。脫了內褲站在磅秤上,也是這樣,腦子裡什麼念頭都沒有,就只是站著,等那個數字。 那是我人生第一場輕丙級拳賽的早晨。

讓我從頭說起國中暑假的某天。
幾個月前,我是管樂隊的,我也是童軍社的,我的青春期是一本目錄,什麼都有,就是沒有主題。某個午後練習的空檔,我走去停車場旁邊的空地張望——那是學校拳擊社的地盤,第一屆,清一色是新人,幾個是我班同學。
他們在打沙包。
一拳,一拳,又一拳。每一下都是悶響,沙包晃了晃,又晃回來,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規律。我看了一陣,然後問:「能讓我試試嗎?」
同學想都沒想,「好啊。」幫我綁上手包。
我沒有站姿,沒有節奏,沒有技巧。就只有一股說不清楚的勁,往沙包裡砸。打著打著,聽到旁邊有人說:「你好像蠻強的。」我沒意識到那是一個邀請,又或者他們只是缺人。最後拳擊社教練走過來,用審視的眼神打量了我一陣,問:「要不要加入?」
我說:「好啊。」
那個好啊,讓我站上擂台。
那段時間,我著了魔。
全是漫畫的錯。《第一神拳》,幕之內一步——從一個對拳擊一無所知的素人,在枯葉落下的一瞬間開竅,就此走上通往頂點的路。我把那本書翻爛了,然後去找了棵大樹,用力踢。
當然沒有葉子掉下來。
樹葉不會被我一腳踢落,這不合物理,但我自顧自地補上那個畫面,對著空氣瘋狂出拳,想像著落葉旋轉,我一拳一拳接住它們。路過的人大概覺得我有問題。也許我是。
那個在腦子裡打落葉的少年,不知道幾個月後他會站在真實的擂台上。
比賽當天早上,家人開車帶我去。
車子沿著田徑小路慢慢開,窗外有幾個選手在晨跑,背影高大,步伐穩,是那種一看就練了很久的人。我媽轉過頭來,聲音壓得很低:「你真的要打嗎?會不會被打死?」
我沒有回答,因為我也不確定。
到了現場,第一件事是過磅——我超重兩公斤。
教練叫我去跑步。我就去跑了,在田野間一圈一圈轉,太陽漸漸升起來,汗水把衣服貼在背上,腿越來越重。回去測量,還差一點。
「繼續跑。」
更難熬的是不能喝水。嘴裡是那種乾涸的感覺,像一塊曬過太陽的石頭。我繼續跑,繼續出汗,繼續跑——不知道跑了幾圈,腦子開始麻了,只剩兩隻腿還在機械地動。
快中午,我又回去站上磅秤。
差五克。
教練低頭看了一眼,停頓兩秒,抬起頭:「把項鍊脫掉。」
我低頭,摘下項鍊,放在他手心裡。那一刻我才知道——原來五克,可以決定你能不能上場。
項鍊脫掉,再測一次。差一克。
「內褲脫了。」
這次剛剛好。
終於可以喝水了。
但好日子只過了半個小時。
中午,選手休息室悶熱,各隊的人靠著牆發呆,各自保存能量。
門突然被推開。
某某國中拳擊隊,一群人走進來,氣勢洶洶,掃了一圈全場,領頭的開口:「誰打輕丙級?」
沒人說話。但他們找到我了。
那個國中生走到我面前,人高馬大,俯視著我。他的眼神是被訓練過的那種——不是真的憤怒,是刻意磨出來的凶狠,每一分都是表演,每一寸都是壓迫。他盯著我,慢條斯理說了一句:「小心點。」
然後他們走了。
我的隊友誰也沒說話,各自低著頭。我也說不出話,腦子裡只剩那句話的殘影,和他那雙眼睛。
我在心裡想:幕之內一步,你遇過這種事嗎?
漫畫裡沒有這一頁。
下午,賽場的人越擠越多。
我上場前,先看完了前一場比賽。台上兩個人你來我往,打到某個瞬間,其中一方被一拳掃中,血從鼻梁流下來,順著嘴角滴在地板上,裁判沒有立刻叫停,觀眾席一片嘩然。
我看著,腦子空白。
然後輪到我了。
我環顧四周——我的教練不見了。找不到人,不知道去哪了。但我看到了小舅,和家人,擠在場邊,向我揮手。好歹不是一個人。
踩上台,站定,呼吸一口氣,對面那個人已經在等了。
還是那雙眼睛。惡狠狠的,從早上盯到現在,一絲沒有鬆懈,要把你整個人看穿。裁判把我們叫到中間,說明規則,檢查拳套、牙套,一切確認。
然後比賽開始了。
我其實不知道規則。真的不知道。只知道躲,只知道打,其他一概不清楚。
我盯著他,他也盯著我。
然後我忍不住笑了。
不是故意的。是他那個眼神——認真得太荒唐了。他把那副凶惡的臉從早上一路帶到現在,一絲不苟,就算我站在他面前像個誤闖進來的路人,他也敬業地繼續瞪,繼續凶,繼續把那個表情貫徹到底。我一笑,牙套就從嘴裡滑出來,啪一聲彈在地上。
觀眾席靜了一瞬。
然後爆笑。
他們以為我沒咬穩。裁判走過來,表情維持嚴肅,示意我把牙套戴好。我撿起牙套,放回嘴裡,咬緊,重新舉拳——
又看到他的眼神。
又笑了。
牙套又飛了。
全場炸開,笑聲比第一次更大,有人在捶腿,有人笑到彎腰,周圍一百多個人跟著我一起笑,而我對面那個人,依然惡狠狠地瞪著我,把那個凶相從頭貫徹到尾,認真得叫人肅然起敬。
我已經忘記吐了幾次牙套。
但我記得那個感覺——整個修羅場突然變輕了。恐懼還在,腿還在抖,對手還是比我高一個頭,但那些都沒辦法再壓下來,因為笑聲把空氣撐開了,撐出了一塊只屬於我的奇怪空間。
比賽的結果,毫無懸念——我輸了。
裁判舉起他的手。
就那一瞬間,他終於放鬆了臉。那張從早上繃到現在的凶惡臉,突然垮下來——底下是一個看起來有點累的普通國中生。他環顧全場,大概想感受一下勝利的氛圍。
觀眾席還在笑。
還在笑那個牙套。
他愣了一下,走回自己的角落。
我走下台,我媽衝過來,上下打量我一番,確認我還有幾顆牙,然後說:「你剛才那個牙套是怎樣?」
就在這時,教練從人群裡鑽出來,拍了拍我的肩膀,一臉平靜,像是剛買完東西回來:
「還不錯,下次記得咬緊牙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