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10歲那年
1989年,我10歲。 電視開著,旁邊沒有人。 我記得坦克的履帶很寬。一個人站在路中間,雙手空著,不走。坦克停了一秒,又動了,繞過他。畫面就換了。 我轉頭去找媽媽。廚房傳來炒菜的聲音。 我沒有叫她來看。



十幾年後,在新竹社大辦公室,同事把一本書推過桌子給我。書名我現在忘了,封面是黑的。
「你沒看過嗎?」他問。
我說沒有。
他有點驚訝地看著我,像在重新估算什麼。
書裡有一張照片,是1989年6月4日之後,北京街道上一輛燒焦的公車。旁邊有人倒著。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看清楚。
我把書還給他,推說我要去廁所。
在廁所裡站了一會兒,我想起那台電視,想起那個被換掉的畫面,想起當時我沒有叫媽媽來看。我不知道當時是我沒意識到,還是我已經知道「這種事不用去叫大人」。
我那時候很想罵自己蠢。
但後來想,不是我蠢。是花蓮太遠了。
不只是地理上的遠。當年花蓮沒有大學,沒有廣場,沒有讓不同聲音碰撞的地方。電視新聞每天播立法院打架——椅子在飛,人在吵,螢幕裡的人大聲激動。我只覺得那些人總在鬧事,不聽話。從來沒想過,他們也許是在爭一件很重要的事。山在東邊,海在西邊,把一個孩子的世界安靜地框住了。
圍住我的不是海水。是我從來不知道,還有另一種說法。
三十七年後,對岸的那個廣場不能被提起。那些死去的人沒有數字,沒有墓碑,沒有官方說法。他們的家人還在等。
等不到的。
今年,我女兒10歲。
她窩在房間裡打Roblox,想著週末的足球聯誼賽。晚飯的時候,她問我今晚可不可以陪她一起玩,我說好。她開心地又扒了一口飯。
她沒有問今天是什麼日子。
我坐在房間,電視沒有開。
那年的我不知道——因為沒有人被允許告訴我。
現在的她不知道——因為她還不需要知道。
這兩種不知道,差很遠。
那個站在路中間的人,手上什麼都沒有。坦克停了一秒,他沒有走。坦克繞過他,畫面就換了。
過了一會,我女兒跑進房間,說她們上週友誼賽贏了,她除了後衛,也偶爾踢前鋒。
我說,好,加油。
我就去洗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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