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我吹吹看
國中每學期暑假,我們每天都要進學校團練。 花蓮的夏天是認真的熱,不是台北那種悶,是曬進骨頭裡的那種直接。我每天背著號袋走進練習室,汗還沒乾就要開始吹。小號組那時候有七個人,分成三個聲部,坐成一排,場面看起來還挺像樣的。
直到某天下午,中場休息結束,指揮舉起指揮棒,我抬起頭——
旁邊空了。
不是一個人空,是全部。七個人,現在只剩我一個,傻傻地坐在那裡,號還舉在嘴邊。其他人什麼時候走的我完全不知道,沒有人跟我說,沒有人招呼我,就這樣蒸發了。後來才聽說是嫌太辛苦,一個帶一個,全跑光了。
要跑也沒提醒我,看樣子我人緣真的不好。
我當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完蛋了。
接下來十萬個念頭以不輸碎鼓的速度在腦子裡轟炸——我要跟著跑嗎?現在跑還來得及嗎?可以說我肚子痛嗎?可以假裝我剛才也在外面嗎?指揮已經看過來了,我僵在原地,腳像生了根。
「那個——」
有個聲音從旁邊飄過來。
我轉過頭,個頭小小的溫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我旁邊了,安靜得像一截影子。他低頭看著我手上的小號,問:「能借我吹吹看嗎?」
我腦子還在當機,隨口說:「隨便啊。」
他接過號,對著號嘴深吸一口氣,吹——
撲。
一個字:氣音。連個音頭都沒有,就是一口沒有形狀的風。
我幾乎笑出來,但忍住了。「要這樣,」我伸手比了個嘴型,「嘴唇要收緊,像在說『嗯』的感覺。」
我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,入團才幾個星期,說是教他,不如說是把自己摸索到的那點皮毛硬著頭皮講出來。他試了幾次,有了一點點聲音,細細的,隨時要斷,但有音了。他似乎有些音樂底子,不是從零開始的那種感覺。
那個當下我心裡最真實的感覺,說出來有點難看——不是成就感,是慶幸。
只剩我一個人的那幾秒鐘,有什麼東西快撐不住了。他走過來,問了那句話,讓那個撐不住的感覺停下來了。不管他是真的想學號,還是只是站過來看看,都好,我需要他在那裡。
我們就這樣,一個靠著、一個撐著,把那段原本應該七個人吹的練習時間,稀稀落落地填滿。
接下來的日子,溫策就不再是打擊組的了,小號剩下我們兩隻。我們開始有個共同目標:吹好國歌。
當時學校每天升降旗,管樂團要現場吹奏,沒有重來。國歌小號的最高音是一點咪,吹得上去吹不上去,是我那段時間每天最焦慮的事。反覆練,每次都在那個音的邊緣晃,就是上不去,上不穩,做夢都夢到自己在台上吹破音。
一直到正式上場前的最後一次練習——就是最後一次,不能再拖了——我吹上去了。
那種興奮到現在說起來還是真實的。現在回想,音色一定很破,兩個初學者勉強擠出來的一點咪,大概難聽得要命——但當時完全感覺不到,只覺得自己很厲害。我轉頭看溫策,他好像還不太行,不過,兩個人對看了一眼,沒說什麼。
但都知道。管他的!
那之後,溫策幾乎成了我的視譜器。我讀不太懂五線譜,他就不一樣——很多時候我都是先聽他吹,確認了,才跟上。這件事我從來沒跟他說過。但他好像也知道,從來沒催過我。
就這樣習慣了他在那裡。
後來那三年,縣賽、省賽,連續特優第一名。說出來很威,但說實話,那段時間我腦子裡轉最多的,不是曲子。
是那個吹長笛的學妹。